allbet开户:探寻章学诚头脑的新秘境

admin 11个月前 (06-12) 社会 110 0


《道公学私:章学诚头脑研究》,章益国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5月版

在本书书末的一个注释中,益国援引了行为经济学家丹尼尔·卡尼曼的说法,谈到人们在头脑时刻所受到的框架效应(framing effect)的影响:一个人去看影戏时,发现已经买好的价值50元的影戏票丢失了,和发现原本准备用来买影戏票的50元不见了,很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前一种情形下,他很可能放弃看这场影戏。后一种情形下,他很可能会再买一张影戏票。同样是损失50块钱,但这笔钱在这人的心理账户中位置不一样,前者被归入了娱乐账户,后者则在一样平常账户内里,那内里的钱用途不明,数额也更多,这就会导向差别的决议。益国由此进一步论说:现代的学科分类也构成了一个“框架”,差别的知识单元类似于差别的心理账户,在学科分类之前身份不明的学者,一旦分处于差别账户,人们对其主要性的评价,也会很不一样。在传统不分学科的状态下,在头脑学术这个“一样平常账户”中,章学诚学问不及戴震,才情逊于袁枚,文章不如汪中。而一旦进入现代学术所新设的“史学头脑”“历史哲学”这样的账户中,章学诚的学术价值就被凸显出来了,具有了别人所无法比拟的主要性。这是对1920年代以来章学诚研究何以成为显学这一问题,益国在他人研究基础上所做的一点弥补。类似的有趣的问题,新颖而有说服力的注释,高密度地泛起,使得阅读这本书稿的历程颇为 *** 而有挑战性。这正是我所喜欢的阅读体验。

章学诚

在现代学科分类的靠山下研究中国传统学人及其学术,经常泛起一个很有趣而若干有些相互不谐的征象。一方面,一旦被归入某个现代学科门类或学术领域的一个或多个账户,根据这些账户的通例管理方式,其人其学往往就被分解为各个差别的论域和论题(如历史本体论、历史认识论、史学方法论等等),再逐一出现其对应于这样一些论域和论题的言说,以此来证实他的学术职位和学术价值。另一方面,在时下一些学者眼中,较多地援用现代西方学术中的观点范围或理论观点来讨论中国传统学术头脑,似乎自然就有削足适履、强为解人的“原罪”,这虽然与许多研究简直就是落入了这样的窠臼有关。但有些人的阅读习惯,看到差别国家差别学科的学者和观点,高频率地泛起于一个自己原本熟悉的论域,就有被陌生人突入自己家的不安与惊慌。没有了安全感,开放的心态也就无从谈起。

如章学诚这样的传统学人,一旦完全根据现代学科分门别类的方式来梳理排比其论说,不难意料的效果,就是如益国所说的,“今日中国史学史研究中一个不算少见的征象:胁古之名家来佐证今人之‘乏味的共识’,似乎昔人只要说出些俗理,契合了我们普通的知识,就能提升‘卓越的头脑家’之列。”粗疏的筛子眼,干的事情可不是“抓大放小”这么简朴,而更其可能是镌汰精炼,是对不起昔人的降维式解读。

乐成的学人研究,主要的条件是研究者在问题意识、头脑能力、理论装备甚至灵心善感等方面都能尽可能地迫近研究工具。先辈小提琴名家斯特恩(Isaac Stern,1920-2001)在谈到传奇式的大师海菲兹(Jascha Heifetz,1901-1987)时,曾说过这样的意思:拉小提琴要到我这水平,才知道海菲兹有多了不起!这就好像,只有实力相近的围棋大师,才有可能真正明白顶尖高手的襟怀和巧思。我等凡俗之辈,于此等境界虽然只能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然而,借助种种脚手架,我们总有设施攀爬到原本够不着的地方,看到原来看不见的景物,对原本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无法言说的学理境界,能够有所言说。就好比,眼前的景物道不得,大自然的造化永远无法被语言所取代或穷尽,但能诵出“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总是远远胜过“好平静好美”。

在众多远远近近的中国学者之外,波兰尼的“默会知识”,海登·怀特的“隐喻”与“转喻”,赖尔对know how和know that这两种“知”的区分,伯林、威廉·詹姆士、哈耶克对学者差别心智类型的区分,阿恩海姆审美心理学中“对力的感受”,……就都成了益国迫近章学诚种种论说意旨的脚手架。自其异者而观之,学虽然有中西古今之分;自其同者而观之,又毕竟如钱锺书先生所云,“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我们完全可以在看到以中释西或以西释中所可能遭逢到的限制的同时,也能以开放的心态意识到,许多学术征象、许多深层次的学理体验,又毕竟是有着古今中西之间可以领悟之处的。理论和观点范围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取代它所注释的征象,而在于它能提供新的工具和视角,能够辅助我们更清晰地或者从差别的层面明白和注释征象。东海西海,心理攸同,毕竟是中西学术头脑中常见的情态,而现代西方理论中的某些观点和理论视角,简直给了我们以加倍明晰和可转达的方式,来明白和澄清一些传统学术看法的可能性。益国在这样一些学术资源的体会和运用上,虽然未必就没有可以再探讨的地方,但在我看来,足称食洋而化而又颇为制止。而正是这样一些理论资源的引入,使得他在探讨史意、史学气概、学分二途、史家质性等一系列重大论题时,新见不停而胜意迭出。一本优异的史学史、史学头脑史著作,在深入展现和解读史学史征象的同时,也应该对史学头脑、史学理论自己有所孝敬。我想不避友人之嫌地说,益国此书,做到了这一点。

有家报纸有个名为“我的隐秘书架”的栏目,让学者展列、谈论对自己学思历程有过主要影响的书目,我很喜欢看其中的文字。我也爱看自己所关注的学人的访谈。由于比之他们本人的煌煌大著,这些被现代学术机制过滤了的更能透露个性化学术履历的信息,在可以印证或修正自己的阅读印象的同时,也往往更有趣,还经常改变了自己的阅读设计。与益国交游多年,每每在相谈甚欢之余,也拷问一番他的“隐秘书架”,好探讨一下那些有趣的看法的源流。这本不只是十年磨一剑的书稿,倒是把他的书单抖落了许多出来。我知道,新书出来之后,我会把它置于案头最常抽出来看看的那一列。由于,这其中章学诚的文字片断,益国的释读和论断,都值得一读再读。还由于,这其中所援引的种种理论资源,让我得到了极大的阅读兴趣(想必益国因此也在相当漫长而艰辛的研究和写作历程中享受了很大的兴趣),还想多看看,多记着一些。再就是,和并置于统一列的那些书中的好些本一样,这本书可以打开随便哪一页就读随便何等长的一部分,而且,注释和正文一样的值得花时间、花气力。

2020年3月20日,清华园。

本文为《道公学私:章学诚头脑研究》一书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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